「还要什么?」马胖子收了钱,看着她说。
「一个法人。」玛丽娜说,「我要注册公司——但我不能用我的名字。」
马胖子弹了一下烟灰,点了点头,像早就知道她会提这个要求。「远东商务咨询有限公司」——这是她想了很久的名字。经营范围写的是「商务咨询、翻译服务」。法人是一个马胖子找来的人——一个退休的国企工人,六十多岁,每个月拿一千块挂名费,从来没问过这家公司做什么的。
玛丽娜在注册申请表的「法定代表人」一栏签了字。她写的是那个退休工人的名字,不是自己的。但她在一式三份的合同上压了自己的指纹——用的是红色的印泥,按下去的时候指腹上的螺纹清晰地印在了白纸上,清晰可见。她看着那个指纹印,想起她偷渡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护照没有身份证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能证明「玛丽娜」这个人的东西。现在她在中国有了一家公司。一家用别人的名字注册的、做违法生意的公司。但是公司就是公司。
当晚她坐在新公寓的地板上,身边摊着一叠文件——营业执照复印件、租赁合同、马胖子给她的假身份证。她把笔记本翻到赵总那一页——从第一页开始——那是她刚到中国时记录的一切。赵总第一次来的那页写着:「金帝集团——董事长——俄罗斯女人像——给钱多——可以再用。」她把那一页翻了过去。后面还有好几页,一些是赵总的,一些是其他客人的。她不打算撕掉它们。那些记录是她的历史,不能抹掉。
她在空白页上写下新公司的名字——远东商务咨询有限公司——和今天的日期。然后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有一行她刚来中国不久时写的字——「存够五万块,就逃」。她用笔把那行字划掉了。不是横线划掉——是涂成了一个小方块,用蓝色的圆珠笔一遍一遍地涂,直到那一行字完全被蓝墨水覆盖,看不出来了。笔尖把纸划破了,在纸的背面留下了一个凸起的疤痕。
她把笔放下,合上笔记本,看着窗外。开发区的夜晚很安静,跟江畔花园不一样——没有江景,没有灯火通明的码头,没有豪华轿车的声音。只有远处一条国道上传来的卡车轰鸣声,低沉而持续,在夜色中轰鸣不息。这间公寓甚至没有窗帘——她用一件旧T恤挂在窗框上当了临时窗帘,T恤被路灯的光照成半透明的,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的头像,那只熊在路灯下咧着嘴笑。
她不逃了。不是因为她不想逃——是因为她已经没有方向可以逃了。以前她以为五万块就是终点——存够五万块就可以回俄罗斯,回乌苏里斯克,在母亲床边坐下来告诉她「我回来了」。但现在五万块不够了。不是因为钱不值钱了——是因为她的欲望变了。她见识过了赵总的酒局、林副局长的名片、马胖子手里那串钥匙发出的响声——她见过这座城市的权力是怎么在桌子底下转手的。她见过一个签字就能换来一块地,一句话就能让谢尔盖消失。她回不去了。不是地理上的回不去——是心里的回不去。一个见过权力长什么样的人不会满足于回去开一家小卖部。
她关掉台灯,躺在地板上的临时床铺上。新公寓没有窗帘,月光透过那件旧T恤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卡通熊的影子。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小惠的鼾声——小惠累了——从王姐那边搬过来,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,爬了五层楼,现在睡着了,睡得很沉。玛丽娜听着那阵鼾声,心里有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——不是温暖——不是安全感——是一种更现实的、更冷静的东西:她不再是一个人了。她带着一个人。如果她搞砸了——不是她一个人完蛋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皮有些脱落,露出发黑的水泥。她用指甲在墙皮上划了一道——白灰掉下来,落在她枕边,像雪。
她不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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